2016年6月3日 星期五

老僧

他手持一只缽,清晨時候
缽是空的,空得像一座鐘
他固定敲鐘,固定
——敲三下
捷運站口,人潮無聲經過

今日大安而明日萬隆
整座城市只餘下他的佛珠
環抱他
環抱他於每日長長的等待
在長長的等待中他流汗
在長長的等待中他腳痠

他想起那年放下妻子與家
能教他活著的只有盆地和缽了
缽適合巢,適合孵化一顆蛋
蛋興許是別人給他的
這倒無妨
他看見盆地是大千世界
千百顆蛋正在行走
千百顆蛋正在孵化

每當他看見車禍,或者說
當人與人撞上了
蛋殼產生裂縫的瞬間
他總突然口渴,總突然
收好的眼神都掉了出來
他不該插手
他應觀自在——

人間有情
缽里有硬幣掉落
又是一朵初開的蓮花

2016年4月21日 星期四

浮世男女

浮世男女浮在城裏
在紛紛揚起的泡沫中晚餐
金槍魚、蘿蔔絲與一些些芥末
他嗆得流出眼淚
她笑得有些曖昧

浮世男女說起愛來
像彈琴,像階梯上的水銀
璫璫流瀉,顆粒分明
融合又分離
又融合又分離,高空中
氣球呵著氣輕輕降落

當一切都褪去了
真實依舊是難解而神秘的樣子嗎
夜幕低垂,星子闔眼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一樣

浮世男女的眼裏有水晶
給他一些光
給她一些光
寂寞就要燙金在四面八方

2016年3月5日 星期六

陳綺貞 - 來自Teacher K



 「今天就是一個暗示,四點起床,燒水,清潔瑜珈墊,練習,發聲,之後早餐。
我背向過去的習慣,卻訝異於身體敏銳的程度,又比過去更多一些。」你說。

 你現在已經進入內在,你的內在本體。當你真的進入的時候,你也許會分心,或
許你會短暫發現自己極力在控制,排除雜念。而這股控制的聲音讓你從一種專注的
狀態中斷。你會氣惱,沮喪,重新再來。不要急,這是每一個人都會,每一個渴望
從和自己的相遇過程中得到真空、無我的狀態時,必經的過程。

 但事實是,那並不是你要追求的目的。你追求的過程就已經包含了那個結果。只
是它還有些支離破碎,那個你嚮往的境界依然在空氣中游離,以水蒸氣的形式,無
方向感的隨氣壓流動,但時候一到,傾盆大雨,就是你身心都感覺到清涼的時刻。

 只要你體驗過一次,你就不會忘記一種和平,沒有邊際約束,而你和自己的身體
和解的完滿。和許多運動員一樣,人若沒有身體,就不能達成夢想,你不是激烈的
跳高選手,但你的心智仍渴望被鍛鍊成鋼,你的心智想體會它不必受到控制,卻能
讓雙手合在胸前,拇指和食指繞一個圈,感受到脊柱從海底深處覺醒,暖流向上,
脊椎一節一節地鬆開。此刻你不是你,你,只是一來一往的呼吸。

 你是宇宙裡的一個偶然,這個偶然如此珍貴,因為你能感覺,你能埋藏意識在最
深處,也能透過輕柔的呼吸,釋放出光譜和花的薰香,想像你的鼻孔是一個洞穴,
吸進一道光,你仔細去看光的色彩,這道光通往你的全身,用光的速度經過,卻不
停留。對於人生的每一個片刻,你也可以同樣的比喻去放鬆,撫平它,感覺它。身
體、智慧、靈感、宇宙共感、意識,在你越來越深的呼吸間,糅合為一。因為它們
本來就不曾分開。你只是重新去接受,回到開始的地方重新開始。在每一天最簡單
的練習之中,你覺得枯燥?想想你的心跳,它為你跳動了多少次,你有聽過它的厭
倦嗎?不,它從不厭倦,而且隨著你的情感,幫你承擔,鼓起又放下。

 在你意志力漸失的時候,你的心是你最好的老師;我不是,在遠處,我只能寫這
封信告訴你。肉體的疼痛和歡愉是真的;但人生最終,是讓你練習,是要透過身體
的節制,讓靈魂有機會,體會自由。



2016年2月1日 星期一

死後與死前的世界



  死後的世界   |   死前的世界

  那陣不慍不火的風|生呢,眾禱的教堂
  又再一次來到我的手邊|紛飛的冥紙錢
  我記得它|小心翼翼,相冊裏的老照片
  它捧起過一顆一顆稻穗|如燈泡接上電
  仰躺的田整面傾倒|一沙一路,一條河
  凡事都暈開來|強光襲面的孩子瞇著眼

  此刻僅有一個念頭|揭露一則身世之謎
  我必須相信死前的世界|掘開一口深井
  仍將運轉三五百年|從此供人收繩舀取
  有位男孩|面對地底三里外這荒誕之愛
  剛脫離吃冰淇淋的年紀|無能為力收拾
  在電波阡陌的廣場上|——你必須負責
  讀到星期之外錯頻的信息|血緣被施下
  以及他母親自類似圖書館的建築|咒語
  姍姍來遲,總之|沒有人能夠乾乾淨淨
  在任何可能的地方|黑夜分岔更多黑夜
  讀到了我的詩|期待一種黎明,一種白

  於是小小的他|白鷺鷥自叢中飛了出去
  暈了開來|如劃亮一根火柴,焰毛輕盈
  不慍|牠一路斜飛直奔無窮無盡的天邊
  不火|我竟彷彿看見遠方升起一縷青煙



2016年1月11日 星期一

路人B的一天

主角呼呼大睡,相反的
路人B早已在自己家中醒來
做午間便當

至於便當袋
等會兒在路上
會被快遲到而奔跑中的主角給撞翻吧
大家會笑主角的笨拙吧,並且
大家只會期待主角趕上學校的鐘聲吧
(路人B打開餐盒:
「啊,都散了啊」)

視線向四方散去
吸引不住宇宙的眼睛
自然是太空船駛過
人造衛星劃過
隕石飛過
任由灰色電波在銀河漂流:
「我在這裡啊……
我在這裡啊……」

放學之後
主角參加社團活動
踢出關鍵的最後一球
路人B經過
——那顆球是不會命中的,畢竟
角度太偏力道過猛在意的目光太多

路人B最後什麼也沒說
心裏生起一叢火
準備晚餐

2015年12月31日 星期四

十二月

人生中最暖的冬
火車於三里外隆隆駛過
圳道小溪往反方向
流經木門平房
霧氣扣窗
一年同一天一樣地熄燈了
有些故事仍躍然紙上
像德布西的月光

以兩小時綿長的石階
換得兩分鐘立身於群林之間
生命這長途,短得像一次呼吸
柳杉在柳杉之上
我仰望天
胸口有大霧瀰漫
幸福。這幸福
經歷了大爆炸
像宇宙一樣擴張

洶湧之勢最終化為一朵漩渦
一尾藍鯨潛入海底
許久無聲無息,無聲無息
偶冒出銀白色的氣泡
一年同一天一樣地熄燈了
有些故事仍躍然紙上
像德布西的月光


2015年12月24日 星期四

矯情歌

金錢並不亮
是眼睛在發光
然灌木叢裏靜靜悄悄
花豹的尾巴在樹上

哦,名聲
我拒絕過,哎其實是
我玩不起,與其反駁
斜陽一視同仁,不如承認
樹下影子輕鬆

時間是足夠的
足夠讓我修補丟線的友誼
足夠讓我讀懂拿錯的地圖
足夠讓我畫完斑斕的妝
足夠讓我寫下:愛

我渴望一切:金錢、名聲與無縫的時間

但渴望是不能說

2015年12月23日 星期三

月份系列


寫著寫著也要到最後一個月了
好期待
一開始是抱著寫日記的心情在寫的
這麼說的話可以稱它為「月記」吧
總之就把該月生活的元素寫進去

前幾個月都是這類的流水帳
後來才轉化為可能有個主題
但畢竟都是「該月的小小體會或心得」

今天突然想到《八月》裏的「有心之人,方無心事」
怎麼說呢
當時主要是以「怎麼樣才能沒有煩惱呢?」或
「那些豁達的人都是怎麼辦到的呢?」這類的問題切入
想著想著,覺得其實越是光明的人,越可能經歷過許多苦難吧
(自己願意這樣相信於是)
越是有心去面對
才越有可能達到沒有心事的階段

其實不是「沒有心事」
而是那些煩人的心事都不煩人了

這樣就很好了啊

2015年12月17日 星期四

關於文字的65件自述

文字在空中飛
它們是中性的
它們好奇,它們鬆脫
它們易被引誘
它們說:

1-10
我願意化作兒歌
特別唱給大人聽
戰時,我願意化作信
化作遺言,托起留下的人
我願意是告示牌,所幸
偶而絕望時還有北極星
我願意是結構嚴謹的劇本
好言好語,節奏明快
我願意成為藥方
供你吃,供你好轉
我願意成為時常被遺忘
卻還是必須存在的說明書
我不太同意被濫用、誤植、斷章取義
卻無法避免話語失去原意
我願意在食譜裏發光
賦予食材自身以外的氣息
我願意,成為供詞
守護你的善良與正義
同時共生成為判決書
於此我面無表情

11-20
我願意成為借據
借出去那刻便不奢求還
我願意成為日記
在記憶消失以前
我總是被翻譯
全部的水源指向同一片海
我出現在每一處公共場合
「請,禁止,保持,緊急」
我們也會嫉妒那些很紅的字
比如「是,的,我,你,幹」
被思緒篩選
只有少部分能夠落下
我們變形,我們易容
被說是黑色或來自火星
有時候表裡不一
明明是北方卻不是方向
身為情書的時候
我們背負著鑰匙或是拒馬的命運
我們連結時間,朝代,王國時期
讓現在的人睜開過去的眼

21-30
無論如何
我們都不是物品本身
但只有我們能夠企及所有事物的最遙遠
湧出色彩、聲音與生命大陸
被唸出聲時,回到最真的襁褓
回到飛,回歸單一而直截的閃電
成為文明,年長一點就在前方加個古字
符號孕育我,音樂組織我
當我化為名字
就穿過隧道的中心
連結所有神經元
成就整顆星球碩大的博物誌
也可以是密碼,符號重組
像細軟的蚊腳搔弄肌膚
啊還有,被閱讀的時候我感到喜悅
迷戀於眼球的聚光燈射穿身體那瞬間
在結婚申請書面前我不住於心
在離婚申請書面前我不住於心
人出生時是體重
死亡時多了年份名字少數還有墓誌銘

31-40
遠古時候的我們是畫
是結繩,是一粒一粒粗礪的石子
我們在石壁上,偉大文明
被雕刻成一艘細長的舟
鳥在空中飛,魚在水裏游
飛作字,游成字
思想是每一顆最幽微的原子
環繞成溝通的物質
人們從話語捏造文字
——再從文字抽取話語
短短的我們是子彈
決定生與死、愛與恨、幸福與糾纏
文字是釣竿上的餌,時間是
線,拉扯是必然而陷落是決定
我們也可以是裁縫師
將世界縫合為一
而其中的智者是不現身的
沒人見過它,認出它時便說一聲「知道了」
終其一生在這浩瀚的林流轉
沒有盡頭的此刻,反而使人安心

41-50
我們是真理同時也是謊言
我們是蚯蚓同時也是玫瑰
我們錙銖必較,同時也
語焉不詳
我們是弦同時也是振動
我們遠一點是山丘
近一點是壁癌
孩童在公園沙地時我們是白雲
到母親身邊即成托兒所帳單
哭的時候是恨,笑的時候是甜
經文的話是聖人的逐字稿
審判的話是罪人的處方箋
我們無意義的時候是歌,可能也是
一個人之所以為一個人

51-65
我們混搭年份、寓言與吉凶
調成一枚薄薄籤詩
於時光之流化身為
沈船水面上的木門板
或是緩緩升溫的熱氣球
摻些穀物,發酵發酵
至我們美索不達米亞的家鄉
我們醉也更加奔放
山即是山,象便是象
舉目所指都將我們摘下
覆入果實內核的胚,微微分裂
一個孩子便牽著另一個孩子
走了出來,編織樹的圍裙
將板塊連起,將海洋吸引
氣壓與電子摩擦摩擦
在一切維度的延伸
在舉目摘下同時滋生而睜的眼
在不該誕生的縫隙,那黑的究竟

我們誕生
一切無聲而安寧

自始我們飛,我們中性
我們好奇,我們易被引誘
於時光之流
緩緩悠悠靜靜勻勻,點
點到為止




2015年12月14日 星期一

十一月




  








  彷彿是初次看見,我怔著,簡直
  回到新生的襁褓,好奇地定睛著
  ——鹿的眼裏充滿水,充滿時間
  像對我說:「來了啊。」看穿了
  我們仍需趕路,看穿電車、公車
  且看穿石子小路,十一月底低溫
  晴日,我們裸裎一如沾水的松針
  摩擦一如婆娑的竹林。於租貸的
  小屋溫酒,細數今日又俘虜了幾
  片楓葉,簡易晚餐,舒展大口熱
  氣,沒有什麼時刻比現在更近,
  卻不是酒的緣故。不動明王燃燒
  眼前路,我們疲倦且雀躍,話說
  日常且不顧他方,夢啊,夢啊,
  啟開珍藏的夢引領舊時水泉,攀
  上石階,眼看金黃色的銀杏紛飛
  是這麼美且不及讚嘆,整趟人生
  於此更加完整,踱步於百年前的
  木造迴廊,城堡重疊另一座城堡
  跫音盪揚起感激:你們真好啊。
  我的父母,且道盡湖光,且笑響
  整山楓紅。


2015年11月21日 星期六

我們ㄨㄛˇㄇㄣˊ



我們常常會陷入一種偏頗的優越/貶低之中,甚至在我這樣說的時候便陷入了,但沒
關係這也沒什麼陷入就陷入。彷彿這個世界教導我們得學會識人,尤其是透過他人的
話語、動作、文字、與表情去認識這個人,越快越好比如說,面試官要練習在面試的
前五、六秒就決定這個人適不適合;我跟你說十句話就要搞清楚你這個人的輪廓,然
後練習到五句話、三句話甚至是打招呼:「嗨」、「安安」還是「Yo!」。

光是這樣我便可以決定喜不喜歡你。

或是說呢,共同的經驗總是特別使人珍惜,沒有共同經驗的人往往被歸類為「你不懂
」的那邊,進而再被歸類至「你不會懂」的那那邊。築起的高牆通常是越來越高,難
得傾頹時便是考驗的時刻:

「啊,原來你不是不懂。」
「啊,原來你真不懂啊。」

於此刻又再劃分「那邊」裏頭的「這邊」跟「那邊」,越分越細,搞到最後頭都暈了,
自己到底站在哪一邊都傻了,有時候發現自己腳踩在這邊,另一隻腳又越過界到那邊,
稍微羞赧,低頭看看這兩只腳相互鄙視的拇指,你們羞不羞啊真是。殊不知它們才覺
得你羞不羞啊,倒是說說,是誰讓自己變成這個局面的。

『真是。』(腳趾頭異口同聲地啐了一聲)

沒辦法嘛,我啞然失笑,但憑什麼自己要跟自己這樣過意不去呢。好吧那我們來看看
外頭的共同敵人,我們時常也搞不清楚怎麼樣才是好的關係,比如說,父親或母親,
我必須愛你愛到什麼地步才叫做愛呢?比如說,追求無縫的友誼,我必須坦裸至什麼
地步你方認為我一絲不掛呢?比如說,陌生人,我必須……喂喂連這個也要管實在是
住到海邊去了吧。

然而正由於什麼時刻的需求都有可能發生,也都是我,就變得更難去談論這邊或那邊
了。聽芭樂歌會感到救贖,聽獨立樂團也會,聽冷僻語言歌曲也會,啊救贖是唯一,
所謂的靈魂就是這種飄忽不定的存在吧,亮澄澄的是它,黑嘛嘛的也是它。真是拿它
沒辦法,想磨亮一點的時候還得考慮是「這邊」看比較亮還是「那邊」看過來比較亮
實在太累人了,正因為如此,圓或球才是這麼驚人的形象啊。

我是一回事,我們是一回事,我中有們,們中有我。呿呿什麼嘛,有說等於沒有說呀。



2015年11月14日 星期六

20151114



上週末與得妮談及最近常聽的音樂,他說起「hush」,他說他覺得hush的音樂
確實有一種“都會裏的生活感”,他提到他上次聽《波希米亞》、《天文特徵
》,在台北街頭走遠遠的路,那時音樂與他的腳步平行,城市的烙印穩穩地落
下成為記憶。

這讓我想起蔡健雅《Goodbye & Hello》, 二零零七年那年蔡健雅離開待了十
年之久的經紀公司,從新加坡搬至台灣,結束戀情,首次擔任專輯製作人。其
中我只特別記得她搬至台北此事,那時我還在台中生活,租屋在大里,因為距
離學校蠻遠的,當時的室友皆仍單身,一群離群索居的大二無聊男子在沒課的
時候能做什麼事呢?在下午去學校打籃球、騎遠遠的路途去賣場採買食材大夥
開伙、逛鄉里間的小型夜市等等等等。他們打電動而我不打,有時就躺在房裡
的荷綠磁磚地板上聽歌。那麼有都會感的專輯居然就契合上那時的記憶了。

最後沒什麼意義地回頭談hush,今早聽他的新專輯《機會與命運》跑步,我一
向是讓老派優雅的《李宗盛—理性與感性演唱會》伴我達到公里數,然今天聽
機會與命運,我承認當第一首《今天你如此不同》歌詞唱到:

「地球依然轉動,你又醒過來,平凡的星期六,擁擠的人群中,你笑了。」

我是特別欣喜的,恰好今天便是星期六嘛。然而或許是昨日爬山,前日練拳,
或許是鮮少於早上跑步,今日步伐特別沈重。襯著不習慣的音樂,便覺整張專
輯的壓迫感特別重。(即使是我較喜愛的《白露》、《物質生活》。)想想也
有可能,排除掉樂器的差別,在錄音室錄音與演唱會現場實錄,音場予人的遠
近感受便不一樣,這在整張曲目結束後,進到李宗盛之後相當明顯。

於是整場跑步的節奏就在「真要比較,功力還是有差啊。」、「但細田守就能
夠很明顯地撐起整個時代。」、「也說不定會在某個pivot 突然上揚啊。」、
「在那之前還是要長久地耕耘吧。」、「好想停啊,怎麼還有四公里。」、「
等等要買哪一間早餐店呢。」、「這張專輯怎麼還沒結束啊。」、「原來這樣
慢慢的配速是這種感覺。」、「前面的阿伯其實不算慢啊。」、「一直磨到皮
好煩,下次記得貼OK繃。」、「我看買校門後面的就好,光頭蛋餅好遠。」、
「啊李宗盛終於來了,得救了!」……

嗯,就在參雜埋怨的疏落光影之中慌亂地度過了。


2015年10月23日 星期五

十月

在這角落我特別夢
夢特別多
多的是夜裏星舟正濃
恰好與其中一艘撞上了
一顆火花迸出
灼熱地刺入眼窩

進入一顆白色的星球
孤絕地在這角落裏夢
盡情地夢
所有行徑都已惘然
苦的倦的沒有著落
雙腳發燙
至於耳邊無聲的窸窣
猜或不猜,取決於電子吸引
那瞬間一擊

荒誕結起網
一天重複一天
自然成為自然的一部分
等待有天地心傾覆,熔漿嘯騰
女神是冷
不在其中問無所謂的問題
結晶直直跌至第二層
甚至第三層,甚至
最無意識冒出的小牙
觸又不觸以至於黏上的冰霜

無罣無礙
憂心融解於短暫的友誼
我遇見你
你住在日子北方偏西的樓房
我倒是歸屬南方
某個內定的時刻我們走入巷子
尾隨星軌般繞圈
累時便慢而節奏恆常
甩盪的髮尾我們於此刻共渡
完畢你回北方
我收拾今日的夕陽

突然海天開闊
象群紛紛地出走
地殼震動,我認得這股騷動
等,別說一句話——
你看看這角落多夢
美得不由分說



2015年10月14日 星期三

20151014 家神



  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記住了家裏的神明名字。

  小時候每逢重大傳統節日,父親總會領著一家人手持線香,開始一連串的祝禱語,直
到很久以前,那些話語於我而言都如同咒語一般,每每在拜拜的時候我會發明自己的一套
:「喔神明啊請讓我心情穩定,考試能發揮實力」、「喔神明啊請吃這些食物,都是媽媽
用心煮的,我也有幫忙一點啦,希望你們會喜歡」。但這些話語都是在父親唸完前面那串
「神的名諱」之後才能講,這是許願的潛規則,是對於神明的尊敬。

  高中之後出外求學,不管是坐車前或是返家之後,父母都會問我「去拜拜了沒?」。
對我來說是自小就習慣的事,雖然也曾聽過家中較有「感應體質」的親戚說神明很靈驗,
會托夢或是降駕給予生活上的提醒,甚至每到一些宮廟便會打嗝、身體自然而然氣動等等
的事蹟。這些在我身上卻沒發生過,於是對我來說家中神明就像一些看不見的長者,你可
以對他說你的煩惱,他會聽,只是不會直接回應,擲個筊嘛對我來說又太正式,所以就這
樣拜著,拜著拜著也已經成為生活中的部分。

  家中的神明大多是爺爺傳下來的,爺爺曾經是三太子的乩身,年輕時替神明辦事,替
民眾收驚。時常會聽父母親說起小時候我或姊姊若半夜哭鬧不睡,常會請爺爺從高雄坐久
久的車來收驚,說也神奇,就拿著香,請虎爺在胸口及背後抵著片刻,小孩子便會一夜好
眠。對於爺爺的印象是極淺極淺了,只有他拉著我的手去柑仔店買糖果,或是抱著我,偷
偷塞菸屁股到我嘴邊的印象。喔還有,某次他去理髮,我在一旁吵鬧,不管他怎麼哄我都
不聽,忘記我究竟執意要做什麼了,總之倔強。他最後生氣忍不住用台語大吼「好了啦!
」我才嚇到。小時候我極容易被嚇到,幾乎就要哭出來了,便抿著嘴不與他說話。最後他
理完頭髮,靠著糖果餅乾還是輕易收買我。

  「拜請代天巡狩代天府三府千歲、東宮廟大太子、二太子、三太子、奉天宮大媽娘娘
二媽娘娘三媽娘娘、朝天宮朝天媽娘娘、福德老爺、南山土地公爺爺、觀世音菩薩、千里
眼順風耳、以及娘媽、錢龜王、虎爺大將軍、南天門天兵天將……」

  某次返家我拜著拜著,突然說出了這一串名字,自己也嚇到了,轉念一想,原來這便
是父親每次在唸的咒語,唸過之後,感覺對於家中神明更加親近,儘管祂們仍沉目垂首,
有的豎眉有的微笑,在線香顫顫的煙中,有些話好像被聽進去。

  

2015年10月9日 星期五

不追

沙追風,但駱駝不追
駱駝不追並非為了高尚
(假如駱駝認為這樣高尚
那他就不是隻高尚的駱駝了)
不追,就只是不追而已

更何況在廣袤的沙漠裏邊
有誰能在水的面前稱自己高尚呢
同時駱駝不曉得他所實踐
與遠方一些美的瘋的不謀而合
山不追雨,海不追浪
駱駝不曉得,自然
也不追這些

他只是看
一把被嚼爛的稻草
長在陽光耀眼的綠洲上
人們經過,有人覺得奇怪也有人不
但畢竟是綠洲
不嚼兩下
總說不過去

駱駝興味索然地看著
數著自己的足印
他追著不追
也不追著追


2015年9月30日 星期三

九月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歷史學家坐在墓穴
身旁是一大群脫韁的獸骨
奔騰,字在奔騰
真實無處可躲
在這有生之年啊,只求
能認出一字
便是一字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天文學家在螢幕前
迷戀於無法究竟的星
與星,與星
不朽是今日放送一尾信魚
赴往宇宙,期盼來生
它能以光速歸來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生物學家聲稱
研究團隊三年期間不離不棄
終於證實於亞馬遜河第五支流第二樹洞
發現一系新品種的蛙
凡碰觸牠,注意了——
眼珠、耳鼓、鼻腔、舌膜、肌膚以至意識*
皆會一點一點
消失不見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一隻一隻九月底消失蛙
一座一座靜谷底黑潭
千手千眼
洶湧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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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六根,佛教用語,包括眼耳鼻舌身意。

2015年9月24日 星期四

來自金剛戰士兒子的告白

身為金剛戰士的兒子
我有話要說
我的父親
那名紅色的戰士,是的
就是駕駛戰鬥暴龍的那位

他還在唸書的時候
被一根名叫宙威的冷陰極管
選中去拯救世界
他就去了
然即便他手中有那枚什麼超異能硬幣
印象中每每我拿我的家庭作業
向他求救,他都搖搖頭
不願意解

長大之後我才明白他的工作
二十四小時 on - call
鮮少家庭生活
說到待遇?保護地球都來不及了
還談什麼支不支薪
(哎呀呀呀呀)
他拼搏了好幾年
從戰鬥暴龍升級成紅猿忍者機械獸
(好好的恐龍不坐,
為什麼要坐猩猩呢?)
休假的時候,別人的父親在洗車
與孩子玩噴水跟泡泡龍
我就得拿著吸塵器
進去那隻猩猩的腸子裏
吸那些椅墊
吸那些黑盒子
吸那些悲涼的薄空氣

後來他就失業了
是的,地球和平了
不需要誰來保護了

他的超人戰隊夥伴們後來
也都一一下檔
湖泊底下的機器人不曉得還在不在
荒郊基地已開發成房地產
(——坐擁河岸美景,尊爵不凡)

沒有關係
因為英雄就是英雄
不在乎那些對的錯的什麼
好的壞的什麼
都不重要,英雄就是英雄
所以就算喝醉了我還是愛他
就算老在餐桌前吹起陳年往事
大秀這輩子逐漸鬆弛的傷疤
我還是愛他

前幾天我向父親說
我太鈍了
都注意不到世界的危險
「我是不是不適合像你一樣?」
一陣長長的沈默
許久不曾叫我的他
喚了我的名字

「星期六下午我們去走走吧,
好嗎?蘭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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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金剛戰士》(原標題:Mighty Morphin Power Rangers,縮寫:MMPR)是一部美國的真人動作兒童電視劇,也是金剛戰士系列的首部作品,共三季。台灣台視於1994年5月28日開始播放。最初於每週六下午2:40播出。

2015年9月20日 星期日

花序

一名女子於清晨六點走出家門
柏油路乾淨咳出鉛直的灰
前方冒出太陽,紅得如土耳其的毛毯
鳥以人字飛去遠方
她選擇了一處離家最近的草原
蹲下,用指紋交換葉脈
搖搖失焦的睡意,再蹲得更低
——甦醒成一朵花

成為一朵花之後她逐漸醒轉
凡生為花,必有花序
那是一降生即塵埃落定
它不隨花期,也無意陰晴
存在只求安身立命,自然也
不問風雨不悲欣
在十二月裏敞觀大片星系

比如說那叢叢白野薑不露頸子
是穗狀花序,不落把柄予你
丁香花敲鑼成一遊行隊伍
是總狀花序,騷的甜的黏成大塊風景
然幸運並非處處留情
有隻蝸牛在晚開的花下袒露腹足
比如說她吧,那名女子
自絕於花序之外,暗想自己是一柄單生的荷
誠實在泥沼裏攪和攪和
頭重腳輕了許多年,終於發現
內裏的念頭也有成熟的一天
自兩側展開了
確定了,是聚繖花序

一名女子於清晨六點之前徘徊了整座黑夜
她走了出去


2015年9月8日 星期二

你並不那麼渴望愛情

說真的,相信我
你並不那麼渴望愛情
你知道該來的會來
時候到了會離開
所有眼淚都是為了使生命空缺
空缺之後方能再填
你知道這些
你也知道,海水傾過之後
沙灘上不會留下雕欄玉砌
你細細琢磨的胡同將無人聞問
你知道愛情揚起的時候
浪掀得像天一樣高
那時你的充滿
不過是建築在鹽分一隊隊的競逐之上
這些你都知道

說真的,相信我
你並不那麼渴望愛情
你渴望的只是早晨的香脆吐司旁
能再多一顆半熟荷包蛋
你面對的只是年少熟知的
同儕壓力的再複製
甚至你希望的
只是不希望時時面對自己
這樣而已

說真的,請相信我
你並不那麼渴望愛情
在言不由衷的自溺面前
愛情無非是個假議題
你以為有了它
你便會變得比現在的你更好
說真的啦,請相信我
你知道你並不會
鏡子並不會使人變得美麗
鏡子是鏡子,你是你
愛情袖手旁觀,就像你
一面照著鏡子
一面談論愛情

2015年9月2日 星期三

八月

浮著的,是你
那些在水窪上頭湊擁的蟻蟻們
彼此細碎地搓著手
好似有什麼要將它們沖散

遠方的雲是黑色的
黑得有些羞赧,對於自身表露出來的惡意
悶悶地感到不好意思
許多時候並不想要這樣
只是風就來了,更南方一點的水氣
也來了,凝結成質地堅硬的注視

注視農婦,悉心為白菜去蟲
注視母親,手牽孩子走路
注視山坡上傾斜的鐵皮屋
注視城市,濃得化不開的各式領悟

此時我身,江心漣漪擺動
視線模糊
一句句,一句句話跌進谷裏
穿過水簾濺起,提醒我說
終究是有心之人
方無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