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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3日 星期五

老僧

他手持一只缽,清晨時候
缽是空的,空得像一座鐘
他固定敲鐘,固定
——敲三下
捷運站口,人潮無聲經過

今日大安而明日萬隆
整座城市只餘下他的佛珠
環抱他
環抱他於每日長長的等待
在長長的等待中他流汗
在長長的等待中他腳痠

他想起那年放下妻子與家
能教他活著的只有盆地和缽了
缽適合巢,適合孵化一顆蛋
蛋興許是別人給他的
這倒無妨
他看見盆地是大千世界
千百顆蛋正在行走
千百顆蛋正在孵化

每當他看見車禍,或者說
當人與人撞上了
蛋殼產生裂縫的瞬間
他總突然口渴,總突然
收好的眼神都掉了出來
他不該插手
他應觀自在——

人間有情
缽里有硬幣掉落
又是一朵初開的蓮花

2016年4月21日 星期四

浮世男女

浮世男女浮在城裏
在紛紛揚起的泡沫中晚餐
金槍魚、蘿蔔絲與一些些芥末
他嗆得流出眼淚
她笑得有些曖昧

浮世男女說起愛來
像彈琴,像階梯上的水銀
璫璫流瀉,顆粒分明
融合又分離
又融合又分離,高空中
氣球呵著氣輕輕降落

當一切都褪去了
真實依舊是難解而神秘的樣子嗎
夜幕低垂,星子闔眼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一樣

浮世男女的眼裏有水晶
給他一些光
給她一些光
寂寞就要燙金在四面八方

2016年2月1日 星期一

死後與死前的世界



  死後的世界   |   死前的世界

  那陣不慍不火的風|生呢,眾禱的教堂
  又再一次來到我的手邊|紛飛的冥紙錢
  我記得它|小心翼翼,相冊裏的老照片
  它捧起過一顆一顆稻穗|如燈泡接上電
  仰躺的田整面傾倒|一沙一路,一條河
  凡事都暈開來|強光襲面的孩子瞇著眼

  此刻僅有一個念頭|揭露一則身世之謎
  我必須相信死前的世界|掘開一口深井
  仍將運轉三五百年|從此供人收繩舀取
  有位男孩|面對地底三里外這荒誕之愛
  剛脫離吃冰淇淋的年紀|無能為力收拾
  在電波阡陌的廣場上|——你必須負責
  讀到星期之外錯頻的信息|血緣被施下
  以及他母親自類似圖書館的建築|咒語
  姍姍來遲,總之|沒有人能夠乾乾淨淨
  在任何可能的地方|黑夜分岔更多黑夜
  讀到了我的詩|期待一種黎明,一種白

  於是小小的他|白鷺鷥自叢中飛了出去
  暈了開來|如劃亮一根火柴,焰毛輕盈
  不慍|牠一路斜飛直奔無窮無盡的天邊
  不火|我竟彷彿看見遠方升起一縷青煙



2016年1月11日 星期一

路人B的一天

主角呼呼大睡,相反的
路人B早已在自己家中醒來
做午間便當

至於便當袋
等會兒在路上
會被快遲到而奔跑中的主角給撞翻吧
大家會笑主角的笨拙吧,並且
大家只會期待主角趕上學校的鐘聲吧
(路人B打開餐盒:
「啊,都散了啊」)

視線向四方散去
吸引不住宇宙的眼睛
自然是太空船駛過
人造衛星劃過
隕石飛過
任由灰色電波在銀河漂流:
「我在這裡啊……
我在這裡啊……」

放學之後
主角參加社團活動
踢出關鍵的最後一球
路人B經過
——那顆球是不會命中的,畢竟
角度太偏力道過猛在意的目光太多

路人B最後什麼也沒說
心裏生起一叢火
準備晚餐

2015年12月31日 星期四

十二月

人生中最暖的冬
火車於三里外隆隆駛過
圳道小溪往反方向
流經木門平房
霧氣扣窗
一年同一天一樣地熄燈了
有些故事仍躍然紙上
像德布西的月光

以兩小時綿長的石階
換得兩分鐘立身於群林之間
生命這長途,短得像一次呼吸
柳杉在柳杉之上
我仰望天
胸口有大霧瀰漫
幸福。這幸福
經歷了大爆炸
像宇宙一樣擴張

洶湧之勢最終化為一朵漩渦
一尾藍鯨潛入海底
許久無聲無息,無聲無息
偶冒出銀白色的氣泡
一年同一天一樣地熄燈了
有些故事仍躍然紙上
像德布西的月光


2015年12月24日 星期四

矯情歌

金錢並不亮
是眼睛在發光
然灌木叢裏靜靜悄悄
花豹的尾巴在樹上

哦,名聲
我拒絕過,哎其實是
我玩不起,與其反駁
斜陽一視同仁,不如承認
樹下影子輕鬆

時間是足夠的
足夠讓我修補丟線的友誼
足夠讓我讀懂拿錯的地圖
足夠讓我畫完斑斕的妝
足夠讓我寫下:愛

我渴望一切:金錢、名聲與無縫的時間

但渴望是不能說

2015年12月17日 星期四

關於文字的65件自述

文字在空中飛
它們是中性的
它們好奇,它們鬆脫
它們易被引誘
它們說:

1-10
我願意化作兒歌
特別唱給大人聽
戰時,我願意化作信
化作遺言,托起留下的人
我願意是告示牌,所幸
偶而絕望時還有北極星
我願意是結構嚴謹的劇本
好言好語,節奏明快
我願意成為藥方
供你吃,供你好轉
我願意成為時常被遺忘
卻還是必須存在的說明書
我不太同意被濫用、誤植、斷章取義
卻無法避免話語失去原意
我願意在食譜裏發光
賦予食材自身以外的氣息
我願意,成為供詞
守護你的善良與正義
同時共生成為判決書
於此我面無表情

11-20
我願意成為借據
借出去那刻便不奢求還
我願意成為日記
在記憶消失以前
我總是被翻譯
全部的水源指向同一片海
我出現在每一處公共場合
「請,禁止,保持,緊急」
我們也會嫉妒那些很紅的字
比如「是,的,我,你,幹」
被思緒篩選
只有少部分能夠落下
我們變形,我們易容
被說是黑色或來自火星
有時候表裡不一
明明是北方卻不是方向
身為情書的時候
我們背負著鑰匙或是拒馬的命運
我們連結時間,朝代,王國時期
讓現在的人睜開過去的眼

21-30
無論如何
我們都不是物品本身
但只有我們能夠企及所有事物的最遙遠
湧出色彩、聲音與生命大陸
被唸出聲時,回到最真的襁褓
回到飛,回歸單一而直截的閃電
成為文明,年長一點就在前方加個古字
符號孕育我,音樂組織我
當我化為名字
就穿過隧道的中心
連結所有神經元
成就整顆星球碩大的博物誌
也可以是密碼,符號重組
像細軟的蚊腳搔弄肌膚
啊還有,被閱讀的時候我感到喜悅
迷戀於眼球的聚光燈射穿身體那瞬間
在結婚申請書面前我不住於心
在離婚申請書面前我不住於心
人出生時是體重
死亡時多了年份名字少數還有墓誌銘

31-40
遠古時候的我們是畫
是結繩,是一粒一粒粗礪的石子
我們在石壁上,偉大文明
被雕刻成一艘細長的舟
鳥在空中飛,魚在水裏游
飛作字,游成字
思想是每一顆最幽微的原子
環繞成溝通的物質
人們從話語捏造文字
——再從文字抽取話語
短短的我們是子彈
決定生與死、愛與恨、幸福與糾纏
文字是釣竿上的餌,時間是
線,拉扯是必然而陷落是決定
我們也可以是裁縫師
將世界縫合為一
而其中的智者是不現身的
沒人見過它,認出它時便說一聲「知道了」
終其一生在這浩瀚的林流轉
沒有盡頭的此刻,反而使人安心

41-50
我們是真理同時也是謊言
我們是蚯蚓同時也是玫瑰
我們錙銖必較,同時也
語焉不詳
我們是弦同時也是振動
我們遠一點是山丘
近一點是壁癌
孩童在公園沙地時我們是白雲
到母親身邊即成托兒所帳單
哭的時候是恨,笑的時候是甜
經文的話是聖人的逐字稿
審判的話是罪人的處方箋
我們無意義的時候是歌,可能也是
一個人之所以為一個人

51-65
我們混搭年份、寓言與吉凶
調成一枚薄薄籤詩
於時光之流化身為
沈船水面上的木門板
或是緩緩升溫的熱氣球
摻些穀物,發酵發酵
至我們美索不達米亞的家鄉
我們醉也更加奔放
山即是山,象便是象
舉目所指都將我們摘下
覆入果實內核的胚,微微分裂
一個孩子便牽著另一個孩子
走了出來,編織樹的圍裙
將板塊連起,將海洋吸引
氣壓與電子摩擦摩擦
在一切維度的延伸
在舉目摘下同時滋生而睜的眼
在不該誕生的縫隙,那黑的究竟

我們誕生
一切無聲而安寧

自始我們飛,我們中性
我們好奇,我們易被引誘
於時光之流
緩緩悠悠靜靜勻勻,點
點到為止




2015年12月14日 星期一

十一月




  








  彷彿是初次看見,我怔著,簡直
  回到新生的襁褓,好奇地定睛著
  ——鹿的眼裏充滿水,充滿時間
  像對我說:「來了啊。」看穿了
  我們仍需趕路,看穿電車、公車
  且看穿石子小路,十一月底低溫
  晴日,我們裸裎一如沾水的松針
  摩擦一如婆娑的竹林。於租貸的
  小屋溫酒,細數今日又俘虜了幾
  片楓葉,簡易晚餐,舒展大口熱
  氣,沒有什麼時刻比現在更近,
  卻不是酒的緣故。不動明王燃燒
  眼前路,我們疲倦且雀躍,話說
  日常且不顧他方,夢啊,夢啊,
  啟開珍藏的夢引領舊時水泉,攀
  上石階,眼看金黃色的銀杏紛飛
  是這麼美且不及讚嘆,整趟人生
  於此更加完整,踱步於百年前的
  木造迴廊,城堡重疊另一座城堡
  跫音盪揚起感激:你們真好啊。
  我的父母,且道盡湖光,且笑響
  整山楓紅。


2015年10月23日 星期五

十月

在這角落我特別夢
夢特別多
多的是夜裏星舟正濃
恰好與其中一艘撞上了
一顆火花迸出
灼熱地刺入眼窩

進入一顆白色的星球
孤絕地在這角落裏夢
盡情地夢
所有行徑都已惘然
苦的倦的沒有著落
雙腳發燙
至於耳邊無聲的窸窣
猜或不猜,取決於電子吸引
那瞬間一擊

荒誕結起網
一天重複一天
自然成為自然的一部分
等待有天地心傾覆,熔漿嘯騰
女神是冷
不在其中問無所謂的問題
結晶直直跌至第二層
甚至第三層,甚至
最無意識冒出的小牙
觸又不觸以至於黏上的冰霜

無罣無礙
憂心融解於短暫的友誼
我遇見你
你住在日子北方偏西的樓房
我倒是歸屬南方
某個內定的時刻我們走入巷子
尾隨星軌般繞圈
累時便慢而節奏恆常
甩盪的髮尾我們於此刻共渡
完畢你回北方
我收拾今日的夕陽

突然海天開闊
象群紛紛地出走
地殼震動,我認得這股騷動
等,別說一句話——
你看看這角落多夢
美得不由分說



2015年10月9日 星期五

不追

沙追風,但駱駝不追
駱駝不追並非為了高尚
(假如駱駝認為這樣高尚
那他就不是隻高尚的駱駝了)
不追,就只是不追而已

更何況在廣袤的沙漠裏邊
有誰能在水的面前稱自己高尚呢
同時駱駝不曉得他所實踐
與遠方一些美的瘋的不謀而合
山不追雨,海不追浪
駱駝不曉得,自然
也不追這些

他只是看
一把被嚼爛的稻草
長在陽光耀眼的綠洲上
人們經過,有人覺得奇怪也有人不
但畢竟是綠洲
不嚼兩下
總說不過去

駱駝興味索然地看著
數著自己的足印
他追著不追
也不追著追


2015年9月30日 星期三

九月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歷史學家坐在墓穴
身旁是一大群脫韁的獸骨
奔騰,字在奔騰
真實無處可躲
在這有生之年啊,只求
能認出一字
便是一字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天文學家在螢幕前
迷戀於無法究竟的星
與星,與星
不朽是今日放送一尾信魚
赴往宇宙,期盼來生
它能以光速歸來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生物學家聲稱
研究團隊三年期間不離不棄
終於證實於亞馬遜河第五支流第二樹洞
發現一系新品種的蛙
凡碰觸牠,注意了——
眼珠、耳鼓、鼻腔、舌膜、肌膚以至意識*
皆會一點一點
消失不見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嗎?

一隻一隻九月底消失蛙
一座一座靜谷底黑潭
千手千眼
洶湧盛開




----
*即六根,佛教用語,包括眼耳鼻舌身意。

2015年9月24日 星期四

來自金剛戰士兒子的告白

身為金剛戰士的兒子
我有話要說
我的父親
那名紅色的戰士,是的
就是駕駛戰鬥暴龍的那位

他還在唸書的時候
被一根名叫宙威的冷陰極管
選中去拯救世界
他就去了
然即便他手中有那枚什麼超異能硬幣
印象中每每我拿我的家庭作業
向他求救,他都搖搖頭
不願意解

長大之後我才明白他的工作
二十四小時 on - call
鮮少家庭生活
說到待遇?保護地球都來不及了
還談什麼支不支薪
(哎呀呀呀呀)
他拼搏了好幾年
從戰鬥暴龍升級成紅猿忍者機械獸
(好好的恐龍不坐,
為什麼要坐猩猩呢?)
休假的時候,別人的父親在洗車
與孩子玩噴水跟泡泡龍
我就得拿著吸塵器
進去那隻猩猩的腸子裏
吸那些椅墊
吸那些黑盒子
吸那些悲涼的薄空氣

後來他就失業了
是的,地球和平了
不需要誰來保護了

他的超人戰隊夥伴們後來
也都一一下檔
湖泊底下的機器人不曉得還在不在
荒郊基地已開發成房地產
(——坐擁河岸美景,尊爵不凡)

沒有關係
因為英雄就是英雄
不在乎那些對的錯的什麼
好的壞的什麼
都不重要,英雄就是英雄
所以就算喝醉了我還是愛他
就算老在餐桌前吹起陳年往事
大秀這輩子逐漸鬆弛的傷疤
我還是愛他

前幾天我向父親說
我太鈍了
都注意不到世界的危險
「我是不是不適合像你一樣?」
一陣長長的沈默
許久不曾叫我的他
喚了我的名字

「星期六下午我們去走走吧,
好嗎?蘭杰。」




----
註:《金剛戰士》(原標題:Mighty Morphin Power Rangers,縮寫:MMPR)是一部美國的真人動作兒童電視劇,也是金剛戰士系列的首部作品,共三季。台灣台視於1994年5月28日開始播放。最初於每週六下午2:40播出。

2015年9月20日 星期日

花序

一名女子於清晨六點走出家門
柏油路乾淨咳出鉛直的灰
前方冒出太陽,紅得如土耳其的毛毯
鳥以人字飛去遠方
她選擇了一處離家最近的草原
蹲下,用指紋交換葉脈
搖搖失焦的睡意,再蹲得更低
——甦醒成一朵花

成為一朵花之後她逐漸醒轉
凡生為花,必有花序
那是一降生即塵埃落定
它不隨花期,也無意陰晴
存在只求安身立命,自然也
不問風雨不悲欣
在十二月裏敞觀大片星系

比如說那叢叢白野薑不露頸子
是穗狀花序,不落把柄予你
丁香花敲鑼成一遊行隊伍
是總狀花序,騷的甜的黏成大塊風景
然幸運並非處處留情
有隻蝸牛在晚開的花下袒露腹足
比如說她吧,那名女子
自絕於花序之外,暗想自己是一柄單生的荷
誠實在泥沼裏攪和攪和
頭重腳輕了許多年,終於發現
內裏的念頭也有成熟的一天
自兩側展開了
確定了,是聚繖花序

一名女子於清晨六點之前徘徊了整座黑夜
她走了出去


2015年9月8日 星期二

你並不那麼渴望愛情

說真的,相信我
你並不那麼渴望愛情
你知道該來的會來
時候到了會離開
所有眼淚都是為了使生命空缺
空缺之後方能再填
你知道這些
你也知道,海水傾過之後
沙灘上不會留下雕欄玉砌
你細細琢磨的胡同將無人聞問
你知道愛情揚起的時候
浪掀得像天一樣高
那時你的充滿
不過是建築在鹽分一隊隊的競逐之上
這些你都知道

說真的,相信我
你並不那麼渴望愛情
你渴望的只是早晨的香脆吐司旁
能再多一顆半熟荷包蛋
你面對的只是年少熟知的
同儕壓力的再複製
甚至你希望的
只是不希望時時面對自己
這樣而已

說真的,請相信我
你並不那麼渴望愛情
在言不由衷的自溺面前
愛情無非是個假議題
你以為有了它
你便會變得比現在的你更好
說真的啦,請相信我
你知道你並不會
鏡子並不會使人變得美麗
鏡子是鏡子,你是你
愛情袖手旁觀,就像你
一面照著鏡子
一面談論愛情

2015年9月2日 星期三

八月

浮著的,是你
那些在水窪上頭湊擁的蟻蟻們
彼此細碎地搓著手
好似有什麼要將它們沖散

遠方的雲是黑色的
黑得有些羞赧,對於自身表露出來的惡意
悶悶地感到不好意思
許多時候並不想要這樣
只是風就來了,更南方一點的水氣
也來了,凝結成質地堅硬的注視

注視農婦,悉心為白菜去蟲
注視母親,手牽孩子走路
注視山坡上傾斜的鐵皮屋
注視城市,濃得化不開的各式領悟

此時我身,江心漣漪擺動
視線模糊
一句句,一句句話跌進谷裏
穿過水簾濺起,提醒我說
終究是有心之人
方無心事

2015年8月12日 星期三

七月

七月一號
辭去北城的工作
回到南方
天空晴而無雲,我心懸而未決

三日一早飛至舊金山見W
帶了一疊詩、兩斤茶葉
三包乾香菇
穿過時差來見你
你並未蓄起異國人般的鬍
台灣口音也一如往昔
乘你的車,遠遠遠遠地
憶起年少時我們環島
沿途綻開汗水的花
而此時你踩在更大的島,我明白你
是隻巨大的鵬鳥

逝去匆匆,前行深緩
總有些人身上佈滿鳳凰羽毛
慶幸遇見你時我夠年輕
將大把歲月擲向你
花徑開得就不顯晚了。長長地
揮袖,烈焰般逆光熊熊
沒有終點也很好
彷彿永恆一樣

七月八號
經過數日無語的行旅
獨自一人頹坐於密林裏
「一個人所能到達之境
是遠遠不及未竟之地……」

七月十五
歸途飛行是一片夜的深淵
該還回去的時間
一個子一個子清點
倚在窗邊,驀然驚見
星星就掛在旁邊
累積一顆再累積一顆再
累積一顆,像一缽碗
下定決心輕輕掀開

光就跌進來
跌進離家九年的房間
跌進紙箱錯落,排列深淺的年輪
跌進一片片廣袤的海,我潛入
撿拾陳年的珊瑚
記憶如海葵,撥弄時總須注意
毒刺,其中總躲有小丑魚
待游至淺水灣,是日
已然過了五天

七月三十號,無法不分心
分心於一則死的消息
南方小鎮是遠遠的
天晴而雲淡風輕的
我有些急,握不住筆
只能在社區公園旁的長椅看鞦韆起落

想起了蟬,於土裏五年
最後七日火一般的鳴叫
一個人所能到達之境啊
安然有安然的風景



2015年8月7日 星期五

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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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父老曰:「今時和歲豐,何苦而不樂耶?」
父老歎曰:「三害未除,何樂之有!」
處曰:「何謂也?」
答曰:「南山白額猛獸,長橋下蛟,并子為三矣。」

             —《晉書/周處列傳》
----


過去啊過去
你原是隻幼小雪白的獸
匿藏南山,靜守深洞
——直至某日你初嚐夢的甜美
是闃寂的黑潭,是五色的禽鳥
你忘情啃食,沾染血色
會意過來時你已
巨大,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
想像中的樣貌
閃電黑雷,在板塊崩裂的瞬間
將山中你我分開
我眷眷地望著
你無語凝視

未來啊未來
在長長的橋上
我永遠不及跨過你
你盤旋你臥游你濺起駭人的水花
席捲霧來搭磚成壁,我試圖
問路,沿前人紛紜的腳印而行
然光影迷離,好的陽光各自形成聚落
我渾身濕透
不知該去何處風乾

現在晚晚地來臨了
又早早地遠去了
將時光微分貼近自己的是你
一沾即離的也是你
你總是快,而我太慢
底氣輕易消耗殆盡

不知何時竟下起了雨
有個念頭,不知
一滴雨能否選擇另外一滴雨
交融以及分開?

不知何時竟下起了雨
有個念頭,不知
一滴雨能否選擇另外一滴雨
交融以及分開?
定睛下來或許能看得清楚吧
我定睛下來

我定睛下來
便除了三害


2015年7月10日 星期五

六月



讓子彈飛,讓海去笑
讓天是天,讓地是地
讓一車長途終於一株阿勃勒
抵達,且讓腰彎下
讓血液充滿感激

讓神繼續是神
神諭讓人屏息傾聽
當神經過自己
神如此平凡
平凡地讓人出神

讓好的時機繼續被錯過
是夜便如久別重逢
讓那夜成為賦別之作
讓夜夜夜夜,醉
水煙漫漫,掩過彩虹橋
讓笑像爆竹一般,鬧
讓未來再也不能有更好的夜晚了

六月高壓將阿勃勒打成一幅
黃色的雨的秘境
讓子彈抵達
濺開一朵鮮紅的花
讓遊子返家,變回孩子
且不會有人責備他




2015年7月7日 星期二

無題


海鷗在雕像上棲息
牠的羽毛還沾染著閃亮的水珠
在下一頓飽食期間
牠看著我,在舊金山渡輪大廈廣場上
吃著生冷的火雞肉三明治
不合時宜啊

海風腥冷,市集充斥氣味
人的鼻息混合,編成串串辮子
捆綁呼吸,陽光窒息
泅泳入深深的海裡

深深的,深深的...
無聲之島在孤獨的最底端
冉冉而起
所幸有光,在寫下地址的那刻灑下
是鄉,恢復我溽熱的呼吸

2015年6月17日 星期三

來愛人吧

來愛人吧
來舞蹈吧
面向火焰圍成一個圓
照映你的臉龐你的眼睛你的光
隨著這樣的光線
我的心明明滅滅

不,且別說什麼資格
我們都拿了門票
既然想愛就值得光臨
捲起髮髻,插上小花
且別問什麼花期
圍起了圓我們開在四季

尚未輪到你就整整鞋絨
火苗直上,引吭歌唱
那邊的曲調軟嫩如蛇
這兒的步伐鏗鏘鏗鏘

不問,不問什麼癒合
我都已然看見
來愛人吧,來舞蹈吧
我都已然看見
柔軟是你覆蓋於心底的那雙貓掌
隆隆鼓起,無聲著地